新传奇的空间
——评长篇小说《1号检察官》
张颐武

传奇文学的复兴似乎已经成为当下文学的一个引人注目的走向。传奇的“奇”在今天强烈地吸引了作家和图书市场。传奇文学的复兴一面是“鸳鸯蝴蝶派”文学复归的表征，另一方面又是新的大众文化的不间断的 刺激和发展的结果。传奇文学的兴旺当然是文学转变的标志。目前的传奇文学有两个面向，一是从历史寻找素材，将民国历史化为传奇的要素，将历史作为一种可供发掘的文化资源，用传奇化的“历史”吸引当下的读者。二是将当下剧变中的社会现实作为素材，将当下处于全球化和市场化的眼花缭乱的变化中的社会作为传奇化的基本元素，以吸引人们对于隐秘的故事的兴趣。于是，传奇的复兴变成了文学超出“新文学”的历史规范的一种新的可能。

陈玉福的《1号检察官》就是一部以当下社会现实为题材的传奇之作。它以检察官唐学强的执着和坚定的追求为主线，将地方政府内的腐败分子和黑势力的勾结，社会上的价值的错位和伦理的混乱作了相当广阔的表现。在其中张扬了正气和对于社会的承诺的精神。也对于当下社会的道德和价值的迷乱进行了反思。虽然是有趣的传奇笔法，并强烈追求可读性。却包含了作者的对于当下的社会和文化的关切，显示了作家的一种社会责任和意识。

这里的兰河正是西部一个处于急剧发展中地方城市。在政府主导的经 济成长中的城市的崛起是中国发展的一个引人注目的特色。地方城市一方面急于整合自己的各种资源，寻求在新的全球化的进程中找到自己的着力点，寻求高速的成长点。让城市变成全球化的一个“节点”。另一面也试图建构自身的文化和地域的特色，将自身的特色转化为全球化时代的一个新的可能性的展现。这就为地方政府提供了广阔的舞台，使得地方政 府在经济和社会发展中的重要作用被凸现出来。这当然给了发展以机会，也给了地方政府中的官员施展才能的舞台，给了这些官员以更大的机会去追求地方的繁荣和发展，为地方谋取更大的利益，但另一方面也给了 一些腐败分子可乘之机，让他们利用自己的权力去牟取自己的利益，满足个人的私欲。

小说中的王东山正是一个被这个全球化和市场化时代的急剧的变化中出现的几乎无限的诱惑所俘获，而失掉了任何伦理的底线的人物。他的贪欲和情欲的几乎无限度的膨胀，正是这个时代的腐败分子的特色。他们一方面发现了自己的关键的位置和权力具有巨大的寻租的可能。另一面又发现今天的社会几乎具有无限的诱惑和吸引，无论是金钱和美色几乎都唾手可得。于是他们沉溺在放纵之中无法自拔，根本失掉了任何规范自己的可能。于是他们几乎都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双重人格。表面上道貌岸然，私下却极度的糜烂和贪婪，丧失了任何伦理的底线。他们的公共生活和私生活之间的彻底的分裂使得他们变成了不断自我嘲讽的角色。当然，任何人都不免在私生活层面和公共生活层面上有所差异，但像王东山之流这样几乎完全分裂的人格状况却也是异常的现象。它是这个全球化和市场化时代的激烈变化的冲击的一个不可思议的后果。这种人格分裂的状态当然也又我们的时代一面是高速的社会发展提供的几乎无限的满足欲望的可能性的展现。这种满足的可能性几乎无处不在；一个新的消费社会的吸引和诱惑的存在对于每一个个人构成了挑战。直接的满足的快感的出现和货币的消费的欲望都构成了异常的复杂性。另一方面，我们的伦理系统基本上还是停留在过去的文化逻辑的要求之中。而这种要求往住只适应于一个相对匮乏的社会，是比较直线的和比较简单化的。于是，我们的伦理要求很高，但却没有一套在新的全球化和市场化的语境之下具体实施的策略和方法，难以将崇高的伦理具体化。．

所以，我们有些腐败分子的贪婪和堕落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就不是不可理解的了。《l号检察官》从这里开始，以传奇之笔表现了这种社会失范的危机之所在。腐败是和一些人在市场审谋求机会的欲望相联系的。王东山的‘恶”和疯狂的欲望的失控正是和希望从他拥有的权力中获得利益的那些人的作为相联系的。

《l号检察官》并不仅仅表现腐败分子和与他们的共生的结构，还写出了对于这个结构的抗争和否定的力量。一面是为了发展与资本共舞．但另一面却是坚定地为本地的人们谋利益的坚定性。小说在这方面的努力也非常鲜明。唐学强的正气和坚忍都是这种精神的体现。

《l号检察官》当然还有不成熟的地方，情节还有可议之处，有些描写也有失当之处，但作者以传奇笔法对于时代的表现，显示了新传奇具有的空间。

（作者是北京大学教授、著名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