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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仍具现实意义的史学课题——吴江《中国封建意识形态研究》读后


王春瑜




     从学术发展史来看,有些学科常常遭遇来自学科外的挑战,从而有力地推动了这一学科的发展。不必扯的太远,就说上个世纪的初叶或前期吧,写小说的作家裴文中、尚铖(按:他们的作品,鲁迅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卷的前言中,都曾经提及)进军史学界,对中国古人类学、中国通史都了促进作用,裴文中更以发现“北京猿人”头盖骨驰名于世,被学术界尊为“北京猿人之父”。也许更为人们熟知的是,轰轰烈烈的中国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文学家、诗人郭沫若亡命日本,本着对胡适为首的“整理国故”派的挑战心情(按:他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的序言中,曾说自己研究古文字,目的就在于用此来“打胡适这个狂妄的家伙”。语虽火药味太浓,但足以说明他研究古文字学的目的),深入、系统地研究甲骨文、金文,大大推动了先秦史、尤其是殷商史的研究。上个世纪40年代后期,经济学家王亚南经过五年研究,写成《中国官僚政治研究》,对中国自秦汉迄于民国的官僚政治形态作了深刻的分析,成为至今仍有现实意义的史学经典之作。

    我有幸拜读由兰州大学出版社付梓的吴教授的《中国封建意识形态研究》,再一次强烈感受到来自另一学科对史学界的挑战。但这次挑战的不是文学家,而是理论家吴江先生。他比我年长20岁,是学林前辈。我在1950年代负笈复旦大学时,就已经是他的哲学、政论文章的读者了。但是,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公开坦承,余性也愚,既未学好数学,也缺乏思辨能力,因此既未读懂《资本论》,也未读懂黑格尔等大师的哲学著作。因此,虽然我是捧史学饭碗的,但从未系统研究过中国思想史——儒家思想自然是其中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也从未认真读完时贤的任何一部思想史著作。对于侯外庐的名著《中国思想通史》,我也仅仅读了第四卷,因此,当1979年初,我调入中国社科院历史所工作不久,即听说胡耀邦在“文革”靠边站时,居然候外庐家,向他借了一套《中国思想通史》,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对耀邦如此好学,对思想史如此关注,委实使我大吃一惊。当然,我不系统研究思想史,以及经学史、儒学史等专史,不等于我对这些领域的某些著作,毫无自己的看法。亡友杨廷福教授(1924—1984)曾当面批评我“好臧否人物”,当然包括某些人物的著作,这是老大哥的诚恳忠告,但我很可能是常写杂文之故,积习难改,没办法。依愚见,时下包括儒学史在内的某些专史,或繁琐不得要领,读了好外,仍有一头雾水之感;或拾洋人牙慧,“拄个黄瓜当拐棍”,虚构所谓的异端思想体系,打着灯笼火把寻寻觅觅,然后煞有介事地宣称在沿海地区、特别是“天堂”江南,甚至在贫穷山区(!)找到了明中叶后即已喷薄而出的资本主义萌芽,并由此断定中国早已有了单独的市民阶层,因而也就必然有了反封建的市民思想。我虽不学,但总算对明、清史还下过一点功夫,深知这些说法,根本脱离历史实际,所引材料,多半经不起科学检验。

    反观吴江先生的这本书,虽然他并非历史学家,研究历史不过是最近二十多年来的余事,但展读此书,确实使我眼睛一亮。亮点在哪?在这里:一、儒家思想派别林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头绪多而乱;吴老以哲学家的思辨特长,辨源流,明得失,读来有快刀斩乱麻之感,明快于目,朗然于胸。二、前人曾慨叹“百无一用是书生”,其中某些人的文字,为文、治学,始终如钝刀割肉,离肯綮总是“隔三差五”。吴江先生立论则是深思熟虑,一语中的。凡读过他写的《十年的路——和胡耀邦相处的日子》(香港镜报文化企业有限公司出版)等书者,当不难得出定结论。因此,用哲学和政治的眼光看待封建意识形态中的问题,往往能独具只眼、一针见血。如:吴老说“儒家思想,说到底,就是封建宗法等级思想”;说“可见不少今文学是靠说废话吃饭的”;说“所谓‘天理’,不过是指封建纲常名教的绝对性、永久性和普遍性”;说“元、明、清三朝,孔子虽被尊为”;说“元、明、清三朝,孔子虽被尊为‘至圣先师’,但他在实际上已被架空,朱熹成了孔门的‘内阁总理’”;说李贽是“进入道学殿堂而敢于起来焚烧这座殿堂的第一人”;等等,都非惯于笔下喋喋不休的我辈书呆所能道也。

    封建意识形态,是盘踞在国人精神领域的一座大山。“文革”去今未远,种种封建法西斯的倒行逆施,我们记忆犹新。历史的悲剧在于,建国以来,封建意识形态没有认真清算。“四人帮”粉碎后,党中央及邓小平、后来主管意识形态的胡乔木,曾一度很重视批判封建意识形态,特别是封建心制主义残余。我的切身经历能够证明这一点。1979年夏,胡乔木曾派他的秘书,联系历史怕,要求提供一个批判封建专制主义残余的书目,后来这个书目是我开的。不久召开了中国社科院党代会。胡乔木在大会的报告中,仍然强调批判封建专制主义残余的重要性,并肯定了我的文章《“万岁”考》。但是,曾几何时,随着两日雨、三日风,人们已很难见到报刊上有批判封建专制主义残余的文章了。在一些地方,有些人又把孔子、儒学“抬到吓人的高度”(借用当年鲁迅语),有人甚至建议把《论语》列为整党文献,说“一个仁字就可以治天下”。封建特权思想滋长,皇帝意识、草民意识蔓延。让人感佩的是,吴老以耄耋之至,发扬愚公挖山不止的精神,在其一本旧著的基础上,重新写作这本《中国封建意识形态研究》。这对一个85岁的老人来说,能是件轻松的事么?吴老的治学、战斗精神,堪称学林典范。

    先师陈守实教授(1893—1974)是梁启超弟子中惟一精通马列主义的史学家。他很敬重王亚南,推崇《中国官僚政治研究》及《中国经济原论》,甚至拟对《中国官僚政治研究》详加注释,以弥补该书史料之不足,因为王精致南毕竟不是历史学家。惜未果。不才如我,也希望史学界的有识之士,能在吴老这本书的基础上,写出一部煌煌大书来,其学术意义、现实意义,是不言自明的。

     我用几天时间,认真读了吴老的这本书,情不自禁地写下读后感,无非是想表明我学习本书的认真。是否有佛头着粪之嫌,这就有待读者读完本书后评判了。




本文引自《文汇读书周报》第7版三味书屋,2003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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