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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号观察员和他的盲区
一一我看《1号检察官》
崔道怡
我是一口气读完长篇小说《1号检察官》的。长篇小说能吸引人一口气读完，存在诸多因素。大都是被情节新奇吸引，而我早对故事失去兴趣。况且，我对小说按具体行业、思想意义分类，例如“官场”、“反腐”等等，也颇不以为然。因此，我未曾读过这类作品，也不知道有个“l号”系列。头一回读这一类作品而能一口气读完，是由于两个原因：其一，雷达老师评论；其二，作品内容本身。
《1号检察官》开阔了我的眼界，增长了我的见识。过去，从有限的信息，我也得知一些腐败丑闻，但像这部书中所暴露的这样的腐败，在我还是前所未闻。民警强奸民女杀死公民，逍遥法外；农村支书把看得上的所有女子都当作“妃子”，无法无天；争权夺利，称霸一方，造谣污蔑、陷害栽赃……种种罪恶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些丧心病狂的鬼魅行径，相对高官权术而言，又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在一方诸侯的势力范围里，人性变异，血雨腥风，顺风吹火，借刀杀人，善恶较量，刀光剑影，省委副书记的几张条幅，就可以打通一路关节，杀伤数百生灵。
作品以凛然无畏的正气，颇有胆识的笔墨，寻根究底，鞭辟入里，揭示了：“渎职和看风使舵，同样是一种腐败，它造成的后果也许比贪污受贿严重百倍、千倍、万倍!”凭借一场寻常又不寻常的特大火灾，经由一场没有硝烟却有血泪的战争，艺术地反映了这一种深层的腐败，我是通过读这部书才第一次看到的。果然是骇人听闻，动魄惊心。我并不认为书中所写全都具有真切的生活实感，有些人物关系和情场风波的编织，便存在着不大可信的斧凿痕。但我相信，那些同情民间疾苦、暴露官场黑幕、抨击社会弊端、呼唤人性良知的描写，都是真实的。
从艺术功力来说还不够老练的这部长篇小说，在社会生活的信息传递上却能有如此震撼性效果，正如雷达评论所说：是因为“作家全身心地投入到社会潮流之中，观察生活，体验生活，研究社会，研究一切人，保持了对社会矛盾和人心变异的敏感”；是因为“作家把一腔热血和金石般赤胆忠心，融入到了作品的形象之中，勇敢地闯入善恶并存的社会深层，发掘着生命价值和人格理想”。
我理解他所说的生命价值和人格理想，指的就是书中着力刻画的正面的、正派的领导干部人物形象。作品并非黑幕文学，它拉开黑幕的终极目的，乃是为了在艰难困苦的磨砺之中更有力地推出时代的英雄。它塑造了1号检察官唐学强，省委书记苏清林，苏清林之婿、记者兰宗震，苏清林之女、教师苏兰芳，省长陈云天等为官清正、为民仁义的人物，他们是正直的、正义的化身。在有些还处于水深火热困境中的民众那里，人们期盼着这样能够解民倒悬的领导干部；在当前文化市场纸醉金迷之作日趋嚣张时刻，文学需要这样能够令人精神振奋的形象。这也符合文学创作的规律。
如果只说看到这些腐败如此深重的状况，未免令人心灰意冷，那么得知权柄还紧握在真正的共产党人手中，得见良知并没有完全泯没、良心并没有完全丧尽，特别是明确了毕竟邪不压正，正直正义正气终究得以伸张，令人不禁扬眉吐气。《1号检察官》的立意主旨，就在这里。1号检察官，作为艺术形象，是作品的主人公，作为现实人物，是社会的顶梁柱。这个唐学强，给读者的是鼓舞和希望、信心和力量。作品不仅以大团圆结局满足了大众读者的欲望，而且更重要的是以历史潮流不可阻挡的进程启示人们，即便暗处也还有石在有火在，光明总会到来。
这就是作家对社会生活进行深入观察之后所做出的艺术报告，陈玉福可以说也就是这样一位1号观察员。从贴近生活、贴近实际、贴近群众的角度要求，作家都应该成为观察员。他们以各自敏锐而独特的眼光观察人情、民情、国情、世情，为社会做出扶正祛邪的艺术报告。在这方面，这部长篇小说可读可感，有趣有味。但我觉得，陈玉福的观察，还不够全面与深刻，存在着艺术上和思想上的盲区。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接受了参与此书研讨的任务，仅只看到外在包装，我是不会主动来读这部书的。因为这是经过市场化包装的一部优秀小说。封面、封底的提要：“神秘刺激的官场斗争，扑朔迷离的情感纠葛，副省长无意中让‘二奶’利用”；目录卫的内容简介，正文中每一章的引言，大都属于“故意把自己的身体上最动人、最漂亮的地方亮在人眼前”之类。在我看来，这是格调不高的包装和炒作。地摊畅销书的路数，影响了这部书的品位。对于纯正的创作是应该避忌的，希望作者再出书时注意这个问题。作为体现先进文化的精神创造，文学虽也有其一定的商品属性，但作品印数未必能跟艺术价值成为正比。作者忽视这点，过分看重商品属性，走进了媚俗的盲区。
媚俗之路必然制约构思之路。用“红杏出墙”、“两个女人”牵出故事，读者寻常见，情节吸引人。前半写恩怨的历史、贪官的现行，也难以调动起阅读兴趣。而能引起人们关注和疑虑的火灾，却直到中间才燃烧起来。造成这场灾难的元凶，主要反面角色，一出场就暴露其丑恶面目，使检察官破解谜团一目了然。这样写，实际上并没有发掘出素材潜在的刻画人物的惊险性、曲折性素质。若以火灾惨烈场面开篇，而后像剥笋、摇橹那样层层递进、左右回环，才好给检察官以更多用武之地，显示他的饱受折磨、冲破迷雾；才能真正做到“神秘刺激”、“扑朔迷离”。
作家致力塑造1号检察官的英雄形象，无疑是可贵的。应该说，这个人物形象是成功的。然而在唐学强心目中，“包龙图永远是共产党人的榜样”，这就又在思想的认知上走进了奴性的盲区。作为封建社会的清官，包青天虽也有共产党人可借鉴之处，但他归根到底维护君主统治，是绝不可引为同类的。共产党人头上青天，这个青天是人民。无论职位高底，所有共产党人都是人民的儿子。“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和皇帝”。若把自己当作人民的救星，也是一种腐败，根本性质的腐败。作家若能在这点上更明确“以人为本”的实质，写英雄同时写群众的作用，作品内涵当会更丰富而深邃。
说到这里，我还有几句题外的话，想趁这机会说一说。
常见有些宣传品，表现公安人员解救危难群众，老百姓感激得给恩人下跪。人之常情，并无不妥。但我觉得这不该就坦然地作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宣传多了会引起观念导向上的错误，加重民众的奴性。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一切干部，无不都是人民的子弟兵，掌握权力的各级领导人，都必须“科学执政、民主执政、依法执政”。你为人民服务得不到位，服务得不够好，你治理的社会，未能做到民康物阜、河清海晏，而是贪官得逞、匪盗横行，你就该向人民下跪。皇帝还要下罪己诏呢，共产党的领导人办错了事，为什么不可以公开向人民道歉呢?
长篇小说创作是一项很苦的工作，陈玉福能在八年之内写出五部长篇，而且能不断进步，一部比一部好，足以证明他是一位优秀的作家和观察员。我们的1号观察员已经观察到渎职也是一种腐败，那么希望他今后更大胆地朝前走，更勇敢地观察各什各样的1号，写出更有力度、更有价值、不仅一口气读完而且耐人赏析一读再读的艺术珍品。
（作者是原《人民文学》副主编，著名评论家、编辑家）
本评论亦出自兰州晨报2004年11月25日（星期四）B4版|晨报副刊。书界|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