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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武王的军队主要由三个兵种构成,即《史记·周本纪》所谓“戎车三百乘
;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其中虎贲数量有的典籍是“三百”,而司马迁
写作三千也是有根据的。⑥周人的联合大军抵达商郊牧野,临战前,武王发表了那
个著名的战前动员令:《牧誓》。武王首先要求全体军队:“称尔戈,比尔干,立
尔矛,予其誓!”我以为武王此处是有针对性的,并非笼统而言。“称尔戈”是针
对戎车讲的,“称”就是举;“比尔干”是对虎贲讲的,“比”是排列;“立尔矛
”是对甲士讲的,是要求将矛竖起来。戈是勾兵、啄兵,是车战的主兵,主要在车
马的驱驰交错中攻击敌人,不然则杀伤力很低,故以“戈”代指戎车;虎贲是手执
短剑的冲锋队,一律配备盾牌,故以“干”代称虎贲;甲士是以“阵”的形式组编
起来的步兵,配备有射兵和长、短兵器,但矛是主兵,故以“矛”来代称。

    盾是非常重要的兵器,是冷兵器时代必不可少的装备,即使在今天也还没有丧
失用武之地。令人费解的是,我国古文献中对盾的具体记载却偏少,唐代类书如《
初学记》、《艺文类聚》等,一向是我们研究古兵的重要材料来源之一,但在兵器
栏目里却没有盾的位置。记载太少,使得后世对盾的功用了解不足。实际上,盾不
仅是必不可少的防卫兵器,而且在一定条件下,比如在与短兵器相配为伍时,它同
具有某种进攻价值。西周短剑主要用于近身攻击,前提是要能贴近对方,不然与赤
手无异。在弓矢和长兵面前,如无盾牌掩护,贴近敌身几乎没有可能。同时,一手
执盾,一手执剑(刀);防中有攻,攻中有防,自有一套特殊的武艺程式,也会逐
步形成一套独立的训练办法。于是,在我国古代武艺体系中早就产生了“剑(刀)
盾”技术分支。鸿门宴上,樊哙“带剑拥盾入军门,资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
其盾以撞,卫士仆地。”这是人们所熟知的例证,盾的用法跃然纸上。⑦葛洪《抱
朴子外篇》卷50《自叙》:“又曾受刀盾及单刀双戟,皆有口诀要术,以待取人,
乃有秘法,其巧入神。”一直到明清,刀盾组合仍是军中武艺最重要的构成部分之
一,可参见明戚继光《纪效新书》卷11《藤牌总说篇》。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引出一些认识和思考。

    显然,“虎贲”是一支特别祟尚个人技勇的技术兵种。他们是我国早期剑法—
—西周短剑技术——的主要掌握者,是最早的“奇材剑客”。⑧虎贲担当的任务具
有极大的刺激性和危险性,所以他们被《尉缭子·武议》说成是“死士三百”,是
敢死队性质的军队。也因为这个原因,虎贲在西周军队中居有显赫的位置。在武王
灭商后的大裁军中,虎贲得到特殊安置。根据《周礼·夏官司马》载,以后他们担
当着周天子禁卫军的角色,甚至可以代表天子奉使四方。⑨特殊的战功和剑技,可
能使他们成为我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批职业剑技研究者和传播者。武王的军队是由多
种民族联合而成的,这在《牧誓》中有明确记载。因此,不能排除虎贲是一支由北
方或西北少数民族组成的军队,很可能这是剑和剑技流入中原的一条重要渠道。

从字面上看,“说剑”与“论剑”同。《说文》:“说,释也。”《广雅·释
诂二》:“说,论也。”《礼记·少仪》:“工依於法,游於说。”孔颖达《疏》
:“说,谓论说。”照此,虎贲“说剑”可以理解为“论剑”,也就是研究和阐释
剑理剑法。“说剑”二字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信息,也是一个内涵深
刻的启示。说明早在西周之初,经过武王以“修文教”为目的的调整之后,剑就已
经超越了单纯的兵器属性,兼有了人文教化的功能,实际上就是兼备了健身、娱情
和修养心性的体育功能。应该说,这是春秋到西汉间剑臻于鼎盛的前奏,是后来蔚
为专学的。“剑论”或“论剑”的滥觞。剑在中国人心目里,在古代士人的文化生
活中,占据了远非其它兵器所能望其项背的崇高地位。对剑的崇敬心理,至少西周
就已出现,至西汉达到极致,汉以后流风余韵绵绵不绝。

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叙》中讲到,司马氏祖上在赵国的一支曾经“以传
剑论显”。他还将论剑与兵法相提并论,说:

“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
焉。”这是何等崇高的比拟!太史公将“论剑”提高到“与道同符”的高度,认为
“论剑”是一门“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的大学问,这显然就是汉以前称剑技
为“剑道”的原因,其所指已远远超出了剑的临战击刺之效,而是在讲剑所代表的
人文精神,讲剑的特殊的文化内涵和社会教化功能。这种观念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
影响,后来的中国士人往往书剑并举,以剑比德,显然就是太史公这一理念的延续
。如果往上追寻,春秋战国时代剑文化的勃兴,秦汉间人们对剑的崇敬,包括太史
公对“剑论”的这一番宏论,都未尝不能溯源到西周初期的“虎贲之士说剑”。所
见未必允当,谨请读者有以教之。
 
    注释

    ①《史记》卷4《周本纪》:“遂人,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
,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悬大白之旗。”又,“说剑”,《史记·乐记》作
“税剑”,误。

    ②引文见林梅村先生《商周青铜剑渊源考》一文.文载林著《汉唐西域与中国
文明》,文物出版社,1998年。杨泓先生也持此观点,见《中国古兵器论丛·
剑与刀》,北京,文物出版社,1986年增订本。     
                                     
    ③钟少异《龙泉霜雪》,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
                       
    ④李学勤先生《缀古集·青铜剑的渊源》,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⑤《逸周书·克殷解》作“武王使尚父与伯夫致师。”[清]朱右曾注:“尚
父,太公望;致师,挑战也。”

    ⑥《尚书·牧誓》:“武王戎车三百辆,虎贲三百人。”《孟子》及《吕氏春
秋·简选》均作三千人。

    ⑦《史记》卷7《项羽本纪》

    ⑧西汉李陵所率军队“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见《汉书》卷24《李陵传
》。

    ⑨《周礼》卷31《夏官司马·虎贲氏》:“掌先后王而趋以卒伍,军旅会同
亦如之,舍则守王闲,王在官则守王宫。国有大故则守王门,大丧亦如之。适四方
使,则从之大规,若道路不通,有征事,则奉书以使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