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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恍如隔世———回眸夹边沟


档案:夹边沟农场的《计划任务书》



这是一份牛皮纸封面的卷宗,有两个手掌叠在一起那么厚,足足一百页,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卷宗已经破损,几乎散了架,四周有老鼠咬过的痕迹,如锯齿一般。
这本现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卷宗,便是关于建立国营夹边沟农场的《计划任务书》。《任务书》的封面上有四行横排的毛笔写的大字:
酒泉专员公署
公安处
国营夹边沟新建
劳改农场计划任务书
这是靠上边四排字的内容,下边有一块较宽的空白,再往下面有几排小字,是对《任务书》保管要求之类的内容。可以看出,这本档案建立的时间是1954年9月,其中各种表格和图纸上所标的,还有1954年4月28日等几个不同的时间,这至少可以说明夹边沟农场的建场时间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大致说来,夹边沟农场筹建的时间,距现在正好五十年了。
翻开封面所见的扉页,其实可能就是原先的封面。这是一张发黄的普通白纸,上面有三排蓝色的油印大字:

国营
夹边沟新建劳改农场
计划任务书
靠下方是两排小字:
酒泉专区公安处
一九五四年九月
在“公安处”和“1954年9月”的上边,加盖了“甘肃省人民政府酒泉地区专员公署公安处印”的方形印章。
《任务书》包括七十二页文字、表格和二十六张图纸。图纸一般面积较大,最大的差不多有一个桌面大小。图纸经过折叠,与文字及表格部分装订在一起,共九十八页,加上封面与封底,刚好是一百页。在二十六张残缺不全的图纸上,保留了当时与夹边沟农场有着多种关系的工作人员、工程技术人员和地方及地方部门领导的名字。如第一张桌面大的《工程区域图》上,就附有如下一个小表格:

接下来是一张较小的《土壤图》。《土壤图》的“校核”一栏下的名字是“余茂林”;“专员”一栏下的名字是“高鹤龄”。“日期”一栏下填写的是“1954.9.4”。就是说,大约在1954年夏天,酒泉专署的领导作了调整,专员一职由高鹤龄接替了张子宽。高鹤龄是什么时间接替张子宽的呢?另一份图上的附表提供了线索,在一张注明的制图时间是“1954年4月30日”的《进水闸平面图》的附表中,“专员”一栏空白,什么名字也没填。由此可以推断,1954年4月30日这一天,可能没有在岗的专员,张子宽与高鹤龄的交接无疑应在1954年4月30日以后几天。
在全部二十六张图纸当中,有六张标明“高台”。如在1954年6月60日制作的一份标着“高台”的《房屋工程施工图》的附表标题就是“甘肃省酒泉地区新建劳改农场”。附表中的“处长”一栏为“黄钲”,“专员”一栏为“高鹤龄”。这说明,当时的高台县属酒泉地区管辖,这个“新建劳改农场”,除夹边沟之外高台县也应有它的分场,而且分场和夹边沟农场本部的设计是同时进行的。后来的劳教人员大转移证明,标明“高台”的这一部分,正是1960年底大批劳教右派从夹边沟迁往高台的那个“明水”农场。因此,说到夹边沟,就不能不提明水,当初到夹边沟的右派,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最终是在明水饿死的。
可以认定,《任务书》是一份关于“酒泉夹边沟农场”和“高台明水农场”两个农场的规划《任务书》。
在《房屋设计图》部分,有一张专门的《浴室、理发室设计图》,上面有《正面图》、《侧面图》、《平面图》、《二层平面图》、《剖面图》、《炉池布置图》。在《剖面图》的《房顶构造》中,从下到上标有明确的“20公分大梁、16公分檩条、6公分椽子,芨芨草席一道、草泥顶面一层”的字样。这张图纸说明,建场初,主管部门对劳改人员的生活是考虑得很周到的。遗憾的是,随着形势的变化,这些美好的设想都没有实现。
在二十多张图纸当中,有《水利工程设计图》、《水利工程设计图缩影图》、《土壤图表》、《农场设计图》、《房屋工程设计图总平面图》等等。各种总图之外,又有分项图。如水利工程中,又有《横断面图》、《纵断面图》、《预备干渠总剖面图》、《进水闸图》、《节制闸及斗门图》、《跌水图》、《大车桥图》等。在各种房屋设计图中,又有《粮食及种子库图》、《办公室图》、《干部饭厅图》、《医务所图》、《物料库农具库修理间图》、《收发室图》、《浴室理发室图》、《汽车机车库图》、《门窗大样图》、《羊舍猪舍图》等。
《任务书》的文字及表格部分,是用蜡纸在钢板上手刻之后油印出来的,字迹清秀工整,其中有很多不易辨认的繁体字,翻阅起来就好像阅读今天港、澳、台的印刷品一般吃力。
《任务书》的现今保管者是夹边沟(今长城)林场的场长邹大军和副场长满忠。他们说,《任务书》是从场档案室里一大堆废弃的材料中拣出来的。那里边有关于“批林批孔”和清理阶级队伍的讨论会记录、“一打三反”成果的总结材料等。如今,已经没有人去注意这些东西了。热情爽朗的满忠约三十多岁,中等个子,略微有点胖。他用平静的语调向我介绍了林场的现状。他对这个地方曾经发生的灾难性的历史似乎并不怎么太在意。满忠是对的,他要操心全场四十几户农工的勤劳致富,要带领他们向前看,奔小康。肩上的担子使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怀旧。他一边介绍林场的情况,一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了这本几乎散了架的《任务书》。
《任务书》的扉页后面便是详细的目录:
建场筹备概要及农场主要业务发展方向

甲,基本情况
一、农场地形地势概况,附地形图
二、土壤调查情况,附土壤分布图
三、植物调查情况,附植物分布图
四、气候
五、附近农民栽培作物情况(附作物调查表)
乙,生产计划
一、建场后在政治上经济上可能发挥的作用
二、农业
1.土地利用及区划(附区划图)
2.主副业部门人畜及计划表
3.过渡轮作计划表
4.逐年作物种植计划及收支计划表
5.农业技术实施计划
三、畜牧逐年发展计划
丙,基本建设计划
一、水利渠道、平田、修路计划
1.水利渠道设计总说明(附工程总布置图)
2.水利工程逐年修建与教育计划(附土方、建筑物统计表)
3.水利工程技术设计(附工程概要表、设计图)
4.平地说明与逐年投资计划
5.道路逐年修建计划
6.水利、平田、道路定额
二、房屋建筑计划
……
接下来就是目录所列的每一个条目下的详细内容,有的是详细的文字说明,有的是用表格填写的详细数据,表格之下往往还有附录,补充说明表格中无法反映的内容。
在《建筑筹备概要》中有下列内容:
建筑名称:国营夹边沟新建劳改农场
位 置:北纬39°40′ 东经98°35′
    海拔 公尺(米)
拟建场面积:10000市亩
建场设计负责单位:甘肃省人民政府公安厅
酒泉专区公安处
建场设计开始:1954年7月
在《任务书》的《生产计划》的文字叙述部分,有非常客观的介绍和基本合理的计划。《计划》说:
依土壤、气候及当地群众种植作物的情况,结合国家经济需要,保证人犯生产自给,给国家积累资金的原则,确定夹边沟为水浇旱田作物型的谷物农场。农作物以春小麦为主。农场西面有天然草滩,附带发展部分畜牧业,以解决农场肥料问题。
确定目前能被利用的土地面积为9500市亩,1954年已投入人犯585名、干部30人,完成新干渠1142公尺,整修旧渠6585公尺,整修河道12200公尺,开荒4300余亩,种小麦、糜、谷、荞麦、洋芋等3 568亩。因1953年未用秋冬水泡地,今年耕种时未进行平整土地,种植亦较粗糙,部分耕地含碱较大,又加风灾,故今年收获面积占耕种面积的33.7%,其中凡是水能浇到及种植较细的地块,禾苗长得很好。
依据水利条件及今年试种情况,拟在1955年开始建场,到1958年可产小麦1560000斤。
建场后除大量生产粮食外,逐步实行定额管理及经济核算制。初步计划,预计1957年达到全部自给,1958年可给国家上交(缴)利润8 112.36元。
夹边沟农场条件比高台较为差些,除充分发挥现有劳动力,使罪犯自食其力,在实际劳动中改造外,必须适当地配备一部分拖拉机,采用先进的农业耕作技术,实行经济核算,贯彻企业管理,逐年降低成本,消灭浪费,不断提高单位面积产量,以显示社会主义国营农场生产的优越性,并以大面积丰产向当地群众示范、宣传、启发,引导农民走向集体化的道路。
据当地百姓介绍,在1957年以前的那几年,农场确实做了不少扎扎实实的工作。“示范”作用也确实起到了一些。那时的指导思想还比较正确,作风也还比较务实,蛮干的现象极少发生。科学的态度和诚实的劳动,也曾为夹边沟农场赢得过实实在在的回报。
可以看出,这时的《计划书》中已经提到了“高台”,这跟图纸中涉及到的内容是一致的。
作者采访满忠的时候,还有几个同行者。其中有关维智、李忠。关维智是1957年反右派时省委机关“揪”出来的第一个右派分子,他当时是省委组织部巡视员。李忠算得上是个老夹边沟了。他家所在的村庄与夹边沟同属现在的酒泉市三墩镇,工作以后还在这一带当过民办教师和乡干部。2001年,李忠已是酒泉市(即现在的肃州区)人大常委会的副主任。除满忠、李忠、关维智外,陪我采访的还有夹边沟村的三位老人:七十三岁的唐正兴,七十一岁的张银,六十岁的赵洪发。这些热心的陪同者们为了尽可能让我准确地了解当年的实际情况,你一言我一语,相互启发,相互补充,极力从记忆的长河中打捞有关当年的情景。

李忠说,这些年,我到乡(镇)上特别是市上工作以后,到外边开会的机会多了,接触外边的人也多了,有中央的、省上的,还有外地的。提起夹边沟,很多人都会这么问:1960年,那儿是不是饿死了很多右派?当时的确饿死了很多右派。
今天的人或许会这样问:右派们为什么不逃命?这本《任务书》可以部分回答这个问题。
《任务书》在《农场地形地势概况》介绍中说:
本场在酒泉城东北30公里的夹边沟,场区北接金塔境的山岗(距鸳鸯池水库30里),南靠临水区的双墩子山区,再南是古长城与清水河,东边紧连着夹边沟村的村庄与农田,西边是河北区的一片戈壁滩,整个地形是一带形低地,南北宽1.5公里,东西长15公里,本场位于带形的东部,场内岗丘起伏,并有零星沙堆。东部低于西部17公尺,约合千分之五的坡度。可垦荒地9 859市亩,河滩占9亩,干渠30亩,支渠70亩,道路占地102亩,林带占地148亩,实有农作物面积9 500亩。西部尚有二万市亩列为预备场区,以备将(以)后扩展。
上面这一段《农场地形地势概况》正好说明,夹边沟就是这样一个易守难逃的地方。周围戈壁连着荒丘,荒丘连着水库,水库连着河滩。只有它的东面有一个小小的夹边沟村,农场也因这个村而取名“夹边沟农场”。夹边沟村现属酒泉市肃州区三墩镇管辖,位于三墩镇东北十公里处,与巴丹吉林沙漠相连。该村现有五个村民小组,一百六十四户四百九十八人,耕地面积一千九百七十八亩。“夹边沟”作为村名的来源是:村子的一边是古长城,当地百姓叫“边墙”;另一边是排洪沟,因此叫成“夹边沟”。今天的夹边沟村,已经形成了五个集中的居民点,家家户户都通了闭路电视,村里道路宽敞。全村有一百六十四台四轮拖拉机、八辆农用三轮车、七十六辆摩托车。现在全村造林面积已达到五千亩,农田里林网纵横,绿树成荫。过去那种一见风就飞沙走石的现象已有所缓解。
随着历史的变迁,夹边沟农场的任务也在不断地调整。在新中国成立初的十年之内,它先从劳改农场变成就业农场,然后又从就业农场变为劳教农场。当夹边沟农场成为以接纳戴帽右派为主的劳教农场时,农场历史上最不堪回首的时期便从此开始了。一些曾试图从这里逃跑的人,除少数幸运者外,大多数人都没有逃过死亡的厄运。
戈壁滩一望无际,凶残暴烈。炎热的酷夏中,地表在强烈的日照下,温度可达摄氏五六十度,它能把人烤得浑身大汗淋漓。严冬,朔风劲吹,无遮无拦,可冷到摄氏零下二十几度,甚至零下三十度,就是钢筋铁骨也招架不住。到了晚上,如果不懂得星相,就根本不知道往什么方向走,也许会越走越远离有人烟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走向死亡。
《任务书》在介绍了农场的地形地势概况以后,紧接着介绍了《土壤调查情况》:
因接近风沙地区,场内以沙土为多。下挖20公分~150公分不等即属沙壤、沙壤土,一支渠尾部及四支渠部分地区为沙壤土。土内含有碱的成分。地下水位在110公分~280公分〔之间〕(就有)60%的水内含碱。表土碱质成白色粉末,见水即溶。个别低洼地区如五支渠尾部附近,由于排水不良,地下水位高,表土见水即变为暗褐色。为了进一步详细说明土壤(成分),在本场分七个部分探采土样二十六次、地下水十份,作为室内分析之用。俟得出结论后再行补报(附土壤分布图及土壤情况表各一份)。
以上土壤调查说明,这里是严重盐碱化的沙土地。要想耕作成功,必须进行“排碱”,就是在地里挖出纵横交织的网沟,让溶有碱成分的水渗入沟里,以自流方式排到更低的荒滩。由于地下水位较高,沟渠一边挖一边往下渗碱水,而人要站在沟里挖掘和往两边撂泥土,不仅劳动强度大,而且因为碱水有极强的腐蚀性,对人体伤害也大,属于有害的重体力劳动。对那些拿惯了笔杆子和教鞭的书生来说,挖排碱沟,无疑是一道鬼门关。
《任务书》接着介绍了这里的植物调查情况:
场内野生植物主要为芦草,高约50公分~100公分,分布在场的北部与东部。还有一种300公分~500公分长,顺地蔓延,分布在西部。矮芦草高5公分~10公分,多分布在南部。其次为肥蒿,这是一种豆科野生植物,群众取作肥料,此草分布于农场各处。另外还有芨芨、竹芦草、骆驼刺等数种,分散裸生,远较上两种为少。蒲公英、马莲、苣苣菜,偶然能见到一些。
从这些介绍看,这一带生长着的都是些耐碱性的植物,芦草居多。可以想象,遇到灾荒年月,可供救急救命的野菜是很少的,因为像“苣苣菜”(即“苦苦菜”)这样能食用的野菜只是“偶然能见”。这种野生植物的分布状况,注定在以后的日子里,右派们在这里要渡过荒年,是很难找到替代食品的。接下来,《任务书》介绍的是拟建农场的气候情况和附近农民栽培作物的情况,并附了一个数据表:
这里的气候是酷暑严寒,年降雨量极少,有时一年都不降雨。即便降雨,也多在八九月间,但降雨量也最多不过200公厘(毫米)。但蒸发量却大约在1 200公厘(毫米)以上。这里不但昼夜温差悬殊,而且一天之内气温的变化也很大。如今年三月上旬,昼夜温差即在9℃~20℃之间。四月底,早晨是13℃,中午就是26℃。风在这个地区比较多,夏季多西北风,最大的达到八级,有时风沙夹着寒流危害田禾。这里春天多西风,初秋多东风及东南风,强度最大的有四五级。
附近农民栽培作物情况:附近农作物以小麦为主(春麦),秋作物以谷子、糜子、洋芋最多。如果种麦,每两到三年倒一次茬(换秋作一次)。每亩施圈肥十车,或灰土肥料十五车(每车约500市斤)。翻土两次(12公分深),耙耱各一次。一般浇水三次,每次10公分上下。播种前浇的是10公分深,最要紧的是出苗后的二水。当地农民不习惯冬浇。麦子的下种量是每亩20市斤以上,兹将作物收播时间及用水情况列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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