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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夹边沟


(代自序)


     夹边沟对我来说,是一个梦,一种缘,近半个世纪了,挥之不去。

     公元1961年初某日,一个数九寒天的日子。太阳缩到云的背后。冰天雪地,好几天也不消融。寒冷加饥饿,不光是我们那个地方。
     父母悄悄说,全国都一样。那是个全国人民都处在饥饿状态的不堪回首的岁月。
     
     天水市(今秦城区——作者注)雪耻巷宪家楼三号,一个最普通的古老的平房居民院落。

     一阵撕心裂肺地号啕从这里传出,传出老远老远。

     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为凄惨的哭号,号啕之中夹杂着述说,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因为郭妈妈是边嚎边说,发音不真切。
     号啕之后是啜泣和抽咽,但眼泪却始终没有停止流淌。一段无声的饮泣,仿佛又是一种休整和能量的重新聚合。随之郭妈妈的号啕又
     开始了……就这样,没有任何人能够劝阻得了,断断续续,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宪家楼三号才安静下来。
     
     郭妈妈是在哭她意外死亡的丈夫。丈夫是他们全家的顶梁柱,全家的靠山。郭妈妈的哭声使我想起了妈妈平时给我们讲的孟姜女哭长
     城的故事。郭伯伯就是他们全家的长城。孟姜女哭倒了长城,找到了丈夫范喜良的遗体。郭妈妈做不到,她虽然已经哭了两千多里路,
     从酒泉的夹边沟一直哭到天水她的家,哭了好几个昼夜,依然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前两年多,1958年夏季的一天,我放学回家时,妈妈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说隔壁的郭伯伯叫公安局带走了,可能是到劳改队了。
     
     后来知道,不是劳改,是劳教,地方是酒泉夹边沟。甘肃的大右派们都要到那里去。
     
     那时,我的家就住在这个雪耻巷宪家楼三号院。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除我家外,还有郭家和唐家。
     
     郭伯伯一家五口。郭伯伯、郭妈妈、大女儿凤英、二女儿凤婷年龄与我相仿,小儿子丘克还很小。凤英、凤婷的气质与她们的名字刚
     好相反;凤英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凤婷则风风火火,飒爽英姿,有时还叽叽喳喳,泼辣得像个男孩子;丘克两三岁,白白胖胖,很
     逗人喜爱。各种年龄、性格的人搭档成一个家庭,就是吵架也显得丰富多彩。不过他们家从不吵架,和和睦睦,其乐融融。郭伯伯非
     常慈祥,待人和善,院子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敬重他,听说他在天水市的医药行业也有很好的人缘。但对他为什么当了右派的事
     人们却一无所知。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开始是搞不懂,怕提起这事伤了郭妈妈的心。再后来远离天水,跟他们一家再没有什么联系,
     也就没有条件搞清楚了。

     天水的春夏,童年的春夏,怎么那么美好。玩的丰富多彩,吃的五花八门,看的精彩纷呈。就说吃的,只一种包谷面,就能做出七八样
     饭食,什么发糕、群馍、烙饼、散饭、搅团、锅盔,样样可口。至于白面,那就要往十几种上说了。孩子们有个通病,总感到人家的饭
     好吃。郭妈、唐妈做点什么花样,我总是少不了去吃些。同样,我家有点什么花样,丘克们也是要吃的。孩子们还有个通病,爱吃零嘴。
     天水的“零嘴”尤其多:刚开春,农民挑着筐子沿街叫卖的是“露头青”;等到树叶长齐时,樱桃就上市了,蚕豆那么大,圆圆的,鲜
     红鲜红,看一眼都叫人流涎水;再下来就是杏子;孩子们要挑甜核的买,吃了杏子还能吃杏核;杏子下来是玉黄(李子),然后就是桃
     子、梨子、柿子;至于柿饼、枣子、核桃、毛栗子,整个冬天,满街满街都是。孩子们之间,不管谁买了这些“零嘴”,都要分给同伴
     儿们一些。小小的四合院中,虽然大家都不宽余,但有的是温馨与和谐,有的是欢声和笑语。
     
     但是,自从郭伯伯被带走,郭妈妈一家就陷入极度困顿之中。最要命的是他们立即失去了经济来源。郭妈妈一个家庭妇女,带着三个孩
     子,两个上小学,一个嗷嗷待哺。叫谁看,这日子也是没有办法过下去的。一家人要吃饭,孩子们要上学,怎么办呢?郭妈妈真想一死
     了之。自己死了,孩子们怎么办?灾荒之年,各自顾各自,想送人都找不到地方。为了孩子,为了等到恩爱丈夫回来的那一天,郭妈妈
     决定创造一个奇迹——让一家四口人活下来,这在当时就是奇迹。从那时起,她起早贪黑,走东家串西家,找一点缝补、浆洗的活养家
     糊口。郭妈妈一家老小的脸上从此失去笑容,大人小孩儿都要为自己的一张嘴而奔波。除了缝补浆洗之外,郭妈妈还在宪家楼巷口摆了
     个小地摊,买一些针头线脑、头绳、鞋垫之类。就这样,她虽然没有让两个女儿辍学,虽然女儿在学校也是抬不起头的学生。
     
     两年多以后,郭妈妈出了一次远门,说是郭伯伯解除劳教,但身体有病,要家属去接,她要到遥远的夹边沟去接她的亲人。但是,过了
     半个多月,她一个人回来了。她是哭着回家的。回到家里,就发生了本文开头叙述的那个痛哭三天三夜的场面。那几天,凤英、凤婷们
     她都哭红哭肿了双眼。

     我们什么都明白了。小四合院比以前更加沉寂,死气沉沉。凤英、凤婷好像一下子都长大了,我们之间从此再没有言笑。爸爸妈妈同情
     他们一家,常为一墙之隔的他们惋惜、叹气。

     夹边沟,你为什么夺去郭伯伯的生命?好可怕的夹边沟!

     后来,我小学升中学,就读于天水市一中,在我的众多的老师中,有个教代数的老师叫李景沆。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按照主的意愿,
     他以仁慈的心,对待每一位学生。他对学生循循善诱,有问必答。枯燥的数学,他可以讲得趣味无穷。李老师非常敬业,他对努力学习
     的同学非常器重,非常喜欢。高年级的同学告诉我们,李老师是个摘帽右派,他曾被发配到夹边沟劳动改造(劳动教养)。他在那里曾
     饿得皮包骨,还浮肿过。但是,他活过来了。如今,他已度过了八十寿辰。就是这么个一辈子安分守己的敬业者,桃李满天下的人类灵
     魂的工程师,夹边沟也差一点儿要了他的命。

     又是夹边沟,令人惊诧的夹边沟!

     1968年底,我在高中毕业两年半后,被分配到窑街矿务局二矿采煤一队当采煤工。我的劳动工具是:像簸箕一样大的大铁锨、十字镐、
     八磅重的大铁锤。这个岗位是国家有关部门规定的特重体力劳动一级的岗位。每月的粮食定量是54斤,还有一张面额为1斤的酒票,可
     在国营商店购买粮食白酒,据说是周恩来总理为井下工人特别批准的,困难时期都取消。可见工作岗位之辛苦。在这个岗位上,只要有
     力气,肯干,就是好工人。但是如果没有力气,想当好工人也做不到。在我的众多工人伙伴当中,有一个中等个头,脸色黝黑,略显消
     瘦的中年人,温文尔雅。因为体弱,经常到受工人们的奚落。说是凤凰落架不如鸡,龙游浅水被虾欺吧,实在也看不出大家有什么恶意,
     只是因为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找个目标穷开心一通罢了。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工人们都称他“老右”。“老右”干起
     活来,半个人也顶不上。但他却能给工人们看病,尤其是内科疾病,工人们都很信服他,可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看,只能偷偷地看。每
     看完一个人,他都特别交待,不要往外说我给你们看病了。后来知道,“老右”叫尚世洁,是解放战争时期从国民党部队起义到解放军
     中的上尉军医,也是后来窑街矿务局医院的创始人之一。1957年反右中被划为右派分子,他的右派言行有四条:第一,钓鱼,经常在星
     期天到大通河去钓鱼。那时的生态环境比现在好得多,大通河的鱼又多又大又好钓,尚世洁这一天下来能钓十几斤,他们小两口加两个
     孩子能吃一个星期。但钓鱼被列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当时的干部队伍中是不能允许的。第二,人事科干部王××胃疼,有天夜里犯病,
     尚世洁值班代替护士给他打针。尚世洁诊病内行,打针不熟练。第一针,针头打弯了;不得已,又打了一针;王××十分不快。反右运
     动中,这一条算成是仇恨革命领导干部。第三条,与女同志勾搭。第四条,有一天开会发言,尚世洁说:“在新民主主义社会里,共产
     党允许宗教的存在。”单位领导认为,这是反对唯物主义,是极其反动的。经过一个阶段的批判斗争,1958年夏秋之交,尚世洁与同为
     右派分子的窑街矿务局职工业余学校的老师张德宗一起,被送往酒泉夹边沟劳教农场参加劳教去了。两年多之后,张德宗老师命丧农场,
     尚世洁因农场安排他当了医生而幸免于难。他能活着离开夹边沟,就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倘使张德宗也能活着回来,同样把他放到井下
     受熬煎,他也会接受的,总比饿死在夹边沟好吧?所以,虽在矿井下面受苦受累,安全上也没有什么保证,片帮冒顶,月月都要死好几
     个人,但尚世     洁却安之若素,也不为自己高明的医术被坦没而懊恼。从外表看,他与我们这些普通工人已没有任何差别:一样地背
     着电池瓶;一样戴安全帽,安全帽上顶着一盏矿灯;一样穿终年露着一坨一坨棉絮的破棉衣,露着不该露出的身体要害部位的工作裤;
     用不堪入耳的肮脏语言交流思想,用恶作剧的方式打发休息时间。一切对他来讲是反常的东西都变得那么自然、协调,不思改变。这是
     夹边沟的劳教给尚世洁带来的灵魂深处的变化,可以叫脱胎换骨吧。尚世洁脱胎换骨了,矿井下多了一个没有力气干活、滥竽充数的工
     人,矿务局职工医院里却少了一名医术高明的内科专家。多少个本应得到高水平医治的内科病患者只能去将就一下了事!
     又是夹边沟,能改变人的夹边沟!

     8年之后,我从煤矿来到省城,在甘肃人民广播电台从事了二十多年的新闻工作。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几年中,编辑部和
     其他部门陆续接收了几名曾在夹边沟及其他农场劳教过、得到纠正的右派分子,有提钟政、邢鹤等。听一些老同事讲,这些人都是1957
     年之前甘肃人民广播电台的业务骨干。但他们二十多年不拿笔,二十多年挨批斗,没完没了的超负荷体力劳动,没完没了的低头认罪,
     他们的灵魂已被重新塑造,他们说话、处事、工作已经和现实社会有些格格不入了。他们的行为叫旁人看来有时近于滑稽。有一次,他
     们当中一个人,被安排去采访一次全国性的体育比赛,由于他的衣着、举止太不入时,被守卫人员当成骗子驱赶出场。他狼狈而归,惹
     得众编辑一阵哄堂大笑。大笑之后的回味,又是苦涩和辛酸。如果没有那些牢狱或类似牢狱的生活,他们哪一个不精明?不是都可以在
     新闻事业上很有贡献吗?如果没有夹边沟……

     又是夹边沟,能误人一生的夹边沟!

     我在省广播电台工作期间,还有一位值得一提的人,即我多年的同事和朋友马孚远。通过马孚远,我对他的父亲马廷秀有了不少的了解。
     甘肃省前政协主席王秉祥1992年在评价马廷秀的时候写道:马廷秀先生是甘肃籍爱国人士,曾积极参与促进促进宁夏的和平解放。他是
     政协第一届甘肃省委员会副秘书长,政协第四、五、六届甘肃省委员会常委;甘肃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委员。50年代初,和我相识。
     近十年,由于我主持第五届省政协工作和省志编修工作,更加亲密合作共事,成了十分熟悉的朋友。他和本世纪同龄,今年已九十有二。 
     马廷秀先生前半生曾生活在一个民族危亡、国势颓败、内忧外患交织的时代。他经历了清末、北洋政府、南京政府几个时期,有较为广
     博的见闻。新中国成立后,他积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为统一战线工作献计出力。这是王主席对他的评价。
     
     但是,在1957年6月15日,甘肃省委编战部通知各民主党派开两天大会,内容是让大家提意见、帮助党整风。当时,报纸上是号召党外人
     士大胆地给党提意见。在这种环境气氛中,马廷秀也写了一篇发言稿。内中讲到,党对法制不够重视,人民没有养成守法的习惯。有时
     没按法律办事,还有同罪异罚的现象。这篇发言给他引来一场大祸。后来,把他在解放初期,根据组织要求,给去台湾的同事、亲友写
     信动员他们回来的事相联系,说他通敌。几天之后,就通知他已被划成“极右分子”,并于1958年5月被送到夹边沟农场参加劳动教养。
     
     马廷秀老先生后来能够活着回到兰州,成为夹边沟众劳教人员当中的幸存者,全靠了家中的接济。马老先生在他的自传《百年见闻录》
     中写道:我在夹边沟农场的时候,每月仅有12元生活费,每天半斤原粮,维持重体力劳动是有困难的。我的老伴张淑静的支持,不论在
     生活上还是在精神上都给了我渡过难关的勇气和决心。那时我的大的子女也下放劳动,二儿孚远在武威黄羊农场,每月工资56元,他除
     留25元生活费外,其余30元并“节余”的2斤粮票,准时寄回家中,一家四口就靠这点钱过活。而且每月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寄1斤炒面。
     这一点炒面,在当时的份量,不是现在可能想象的,对我太重要了,是救命炒面。淑静听说河西冬天太冷,便以3元钱的价格买了一张
     皮子,动手给我做了一顶皮帽、一个背心。皮帽使我免受冻耳之苦,背心抵御刺骨寒风,晚上还能做皮褥用。这些,如今道来,似乎
     都属烦琐小事,在当时,都是性命交关的天大的事情。没有这些许炒面和衣着冷暖上的关爱,我是不能活着回到兰州的。如今,我活
     下来了,我的家人,特别是二儿子孚远做出的牺牲,却是无法弥补的。
     
     与马孚远的多年交往中,他常常提到夹边沟。夹边沟改变了他们全家的生活道路。令人恐惧的夹边沟!
     1996年春,我被调到酒泉工作,换个说法,就是我被调到夹边沟所在地工作了。
     夹边沟是个幽灵,它总是徘徊在我的身边,而我又一步一步走近它。从天水到兰州,从兰州又到酒泉。
     我身不由己,从走近夹边沟到进入夹边沟。郭伯伯,你在哪里?李老师,你做祈祷的地方在哪里?提老先生,你劳动的地方在哪里?
     从此,我开始了近八年的寻觅。从夹边沟农场到新墩作业站,到高台明水农场,到安西,到兰州,到天水,到窑街,到一个个有线索
     的地方……

     一个个人间悲剧震撼着我的心。对死者的少数幸存者的深入了解,使我越来越深切感到,那一个个墓穴中埋葬的,不光是一具具尸体,
     那里还埋葬着理智、科学、忠诚、技术、执着、追求、思念、亲情、正义……人类社会追求的许多美好的东西,连同一具具尸体一起,
     曾经都被埋葬了!
     
     甘肃的反右,是全国反右斗争的一部分。被送到夹边沟劳教的右派们,又是甘肃省众多右派分子的代表人物。右派
     们在夹边沟的劳动生活,是反右斗争的“聚焦点”。研究反右问题不能漏掉甘肃。了解甘肃的反右斗争,最不能忘记的就是夹边沟。
     
     如果说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是一场八级大地震的话,像1975年的唐山大地震那样:二十多万人丧生,好几万人伤残,整座城市顷刻之
     间变成一片瓦砾。那么,夹边沟就是这场大地震中的一座普通楼房。楼房已经倒塌,楼房中的生命已经毁伤,伤残者与肢体完整的逃
     生者已远离这个让他们永远胆战心惊的地方,到不知名的地方度他们的劫后余生去了。现在,让我们的目光聚集在这座楼房的废墟上,
     看一看它给我们的同类带来的伤害,从而扩展开来,从整体上认识和估价中国现代史上的那一场“大地震”,无疑是会有一些帮助的。
     
     夹边沟之对于全国的反右运动,诚若豹之一斑。这几年,已经有了一些著述。还有更多的当年受害者、受害者的亲属和朋友、社会贤
     达在收集资料,准备著述。我想,毕竟各人经历不同,对同一事件的感受各异,观察事物的角度也不一样。因此,才敢自不量力,不
     顾愚笨,庶竭驽钝以寻觅,力戒矫饰以写真。如能让读者对夹边沟的右派劳教的真实情况有一点点了解,则劳而无怨,心满意足矣。
    
      回顾和总结历史,是为了更好地认识历史、创造未来。揭示夹边沟这段往事,有助于我们永远警惕和和远离“左”的错误,在中国共
     产党的领导下,齐心协力去共同创建“以人为本”、民主文明的新生活!
     
     现在,让我引用几位著名人士的话,作为此书的开篇、也即我的《自序》的结束语。

     “‘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中国吃了苦头。中国吃了苦头不止这十年。这以前,从一九五七年下半年开始,我们就犯下了‘左’
     的错误。”这段话是中国的一位巨人在1988年6月22日会见埃塞俄比亚总统门格斯图时说的。这位现代中国的巨人也是世界级的巨人
     叫邓小平。

     “警惕右,但主要防止‘左’……在我们党的历史上,‘左’的思想根深蒂固。‘左’带有革命色彩,拿大帽子吓唬人,好像越
     ‘左’越‘革命’。在社会主义进程中,从一九五七年起的二十年间出现的错误,主要是‘左’。”这是一位政治家在中国共产党
     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讲的,他的名字叫江泽民。
          

     邢同义

     2003年3月于酒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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