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回眸夹边沟

序

李虎林

三年前，邢同义同志告诉我，在酒泉地委工作之余，他到当年甘肃省右派分子集中劳动教养的夹边沟农场去过多次，并收集了一些资料，想动手写一点东西。但他有两个担心：一是担心自己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没有出版社出版，毕竟大家对１９５７年的反右斗争，对甘肃省的反右斗争的认识还不尽一致；二是怕给自己招来不测之祸，怕惹麻烦。我了解邢同义，他是个勤于思考的人，遇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也是个做事严谨，勤于写作的人。如果他能够花一些时间和功夫去关注夹边沟，关注甘肃省１９５７年以后几年间的这段不平常的历史，并把它如实地记录出来，不管是对当代或后世，自有其借鉴意义。我是相信下面的这句古话的：“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于是，我对他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希望他能把这件有意义的事情做好。他当时说，采集并记述一些有意义有价值的奇闻轶事，是他平生最大的爱好，而且乐此不疲，他一定要多花一些功夫把这件事情做好。

两年前，邢同义同志告诉我，就在他加紧采集资料、访问当事人，并着手撰写书稿时，不少好心人劝他：“像你这样的人，都是要向前看的。你不向前看，却向后看；不跑该去的地方，却跑戈壁滩、盐碱滩、农场、乱坟岗，与时代太不合拍了！”邢同义同志说，他感谢这些好心人的规劝。但他向这些同志表示：认准的事情，是要坚决做下去的。我又一次肯定了他的愿望和决心，并对他说，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和即将退下来的老干部，对于你拟写的这部书，我乐见其成。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把这件事情办好。你已经有了这个决心，这是一件好事。一个人做事，不应该违背自己的意志和良心，这样做人才做得踏实。

我鼓励邢同义同志去做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有这个决心，而且办事严谨的因素之外，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是，改革开放以后，党的实事求是的优良作风逐步恢复，历史上的错误逐步纠正，这不但无损于党的威望，反而使我们党自身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沉重的历史教训，是我们付出的高昂的学费。记下并且认清这些教训，学费就不会白付；忘记它，或者不能够正确地去认识它，就有可能重蹈历史的覆辙，这笔学费就算是白交了。中共中央于１９８０年６月１１日发出《批转中央统战部〈关于爱国人士中的右派复查问题的请示报告〉的通知》。《通知》指出：

反右斗争的主要教训在于对当时的阶级斗争形势估计得过于严重，把大量的人民内部矛盾当做了敌我矛盾，以致造成扩大化的错误。今后全党对于某一时期出现的重大思想动向和社会思潮，一定要经过深入的调查研究，冷静地、细致地加以分析，查明来龙去脉，作出符合客观实际的判断。问题发生在什么范畴、什么领域，就应当在这个范畴和领域内解决，而不要任意扩大，更不能“一刀切”，发动带有全局性的政治运动。一定要注意严格区分和正确处理两类不同性质的社会矛盾。如果矛盾的性质一时未能分清，要先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决不要把犯这样那样错误的人轻易定为敌我矛盾。

把大批右派分子集中到一个或几个农场劳动教养，经历一场大饥馑而导致大批右派分子丧生的现象，除甘肃的夹边沟和明水之外，在全国可能也是少有的。单从这一点考虑，花上些功夫把它挖掘整理出来也是应该的。及至我拿到邢同义同志的这部书稿，并通读一遍之后，才真正看到了那场“扩大化”的斗争给我们的各项事业带来了多么巨大的损失！给数以千计的被错划为右派分子的人和他们的家属带来了多么深重的灾难！这样的历史，我们怎能忘记？记录下这段历史，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责任，也是后代人对我们的要求。

邢同义同志是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的。书中涉及到的人物近百，时间的跨度有半个多世纪。空间上，以酒泉夹边沟、高台明水为主，涉及到兰州、天水、临洮、武威以至全省和省外多处地方。书中记述的每个人物和每件事，他都尽可能地找到本人、本人的家属或他们的亲戚朋友，详细询问，反复核实，力求做到尽可能的准确真实。与其说这三十万字是写出来的，毋宁说是跑出来的，是问出来的。另外，他埋头书斋，查阅了大量的当年的报刊、档案和有关书籍，掌握了大量当时的反右派背景资料。在选材上，他也尽可能地选择自己最熟悉的人物和事件，如自己的老师、同学、同事、邻居等等。他对自己搜集到的素材，不是拿来就写，而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的酿造过程，不论从事实上还是从分析判断上，他捧给读者的，都是他自己最有把握的东西。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书中《一个基督徒的右派生涯》一篇中的主人公李景沆，是我在天水市一中教书时的老同事，也是本书作者在这个学校读书时给他授课多年的数学老师。我对李景沆是比较了解的，不光因为我们是同事，还因为我和他在“文革”期间同蹲一座“牛棚”，一起接受“革命造反派”的批判，一起“劳动改造”。在共同的工作、“接受批判”和“改造”中，知道了这个基督教徒的大致的历史。比如，他的信仰特别虔诚。批斗会上，红卫兵把口号喊得震天响，他照样能闭上双眼默诵《圣经》。但这只是些表面的了解，远不像本书作者对他了解得这么详细，分析得这么深入，从对他的处理上总结出这么多的教训。通过对李景沆的记述说明，作者对书中有的人物的观察，已经几十年了；对他所记述的事物的思考，也已经几十年了。《恍若隔世》材料翔实，观察深入，剪裁得当，分析独到，这是我对书稿阅后的体会，也是我向广大读者郑重推荐的理由。

我们生活在甘肃、工作在甘肃的人，不管是从事党务、政务、科研、教学及其他任何工作的同志，多了解一些甘肃的历史，特别是有关甘肃的近代史、现代史和党的历史，是十分必要的。时常披览前踪，自然有利鉴往开来，有利提高认识和把握甘肃发展全局，提高领导、建设甘肃各项事业的水平。

祝愿《恍若隔世》有越来越多的读者！

２００３年３月于兰州青年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