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欧洲人来说,离开哲学则是不会思想的,即使是在反对哲学时也必须是哲学地反对哲学,想跳出哲学自由地呼吸
一下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哲学作为一种存在方式乃是欧洲人思想经验的边界条件。因此,无论国人能否接受,事实上总
是:讲哲学,只要是严格意义上的哲学,那就是所谓的西方哲学。而且这种哲学只能从希腊讲起,最后还是要回到希腊那
里。言哲学必称希腊,这并非仅仅是学术习惯,而且是基于思想的内在历史过程,这个内在的历史过程是照着哲学的样式
展开的,这个哲学的样式便是希腊人的世界经验,欧洲人及文明概念内的西方人的观念世界始终就没有离开希腊人称为哲
学的那种世界经验,世界之为世界在他们那里指的就是哲学。不仅世界之为世界是哲学的,而且问世界之问也是哲学的,
不仅问出来的东西是哲学的,而且追问的方式也是哲学的,而且这一切至今仍是哲学的。随着西方文明扩散至全球,其它
的文化传统也不同程度地哲学化了。一切被称为“人类的共同准则”、“人类的共同价值”、“人类的共同前途”、“人
类的普遍权利”的东西,其实质就是传播由欧洲的内在历史进程中抛出来的哲学语言,这种语言以信仰、秩序、经验、理
念、规律、自由意志及必然性等形形色色的名义讲话,每一种名义都无一例外地展开一个称为哲学的实体体系。在希腊思
想传统内,既然世界之为世界指的就是哲学,人们栖身于世界也就意味着人们把自己交给了哲学。哲学终结了,意味着历
史本身终结了,意味着经验世界的道路中断了。这是康德意义上的“人类一般理性”所不能容忍的,是哲学所不能容忍的
。人栖身于世界,必须有一个世界可以栖身,这是最重要的,至于栖身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那是次一级的问题。有世界
可供栖身,这是哲学之为哲学的事实,至于栖身于哪一种世界,这是不同的哲学家们选择的事实,但他不能非哲学地选择
非哲学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不可理解、无法设想的世界,它无法进入哲学的进而也是现实的世界经验。
真理这个字的本质强调的就是在哲学内思想的经验。所谓在哲学内思想的经验,指的是由证明体系所包围住的世界经
验。不断延伸着的证明体系总是有这么三个环节:已经证明了的,用来作为证明的和要去证明的。这个证明体系完成于亚
里士多德。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已经证明了的这个环节由形而上学(后物理学)来承担;用来作为证明的这个环节由工具
论(形式逻辑)来承担;要去证明的这个环节由物理学来承担。对应于证明体系的这三个环节,真理具有三种语义:批判
意义上的真理(后物理学——形而上学),形式意义上的真理(工具论——逻辑),实证意义上的真理(物理——经验世
界)。我在各种场合都强调亚里士多德是第一位严格意义上的哲学家,其道理就在于,是他首先完成了由三个环节构成的
证明体系。哲学指的就是这个证明体系,而不是指的这个证明体系的某一环节。因此,不论人们从哪个环节强调真理,它
都只能是哲学的真理,都是在哲学内思想的真理。
自近代以来,有一股划分学科研究领域的风气。随着我们称为自然科学的实证学科的日渐普及,实证真理支配了真理
的几乎所有的解释权,好像凡不处在实证关系中的证明都不能认为是真理。在这股风气的挤压下,自认为是哲学家的人也
稀里糊涂地倾向于认为哲学自亚里士多德后就是形而上学。实际上,近代以降的几乎所有哲学家都持这种看法,好像亚里
士多德本人也是这样认为似的。这不是事实。亚里士多德称后人称作形而上学的东西为第一哲学,工具论意义上的真理和
物理学意义上的真理在他眼里也是哲学,只是它们不述说存在本身,不是第一哲学罢了。亚里士多德作为第一位严格意义
上的哲学家,已经严重地削弱了希腊人思想经验中的作为爱智慧的哲学的思想力量,原本思想思想着思想本身的智慧之爱
,通过亚里士多德变成爱真理,爱证明体系,沛然丰富的思想经验变成了纯粹的证明体系。而后人对亚里士多德证明体系
的进一步裂解,使哲学如其本然地思想变得几乎不可能。这样一来,哲学家们只习惯于在形而上学内运思,固守批判意义
上的真理,专注于对那些“已经证明了的东西”的清理,审察那些被认为是不证自明的东西。因此康德把自己的哲学称为
批判哲学,海德格称哲学就是形而上学,笛卡尔称形而上学为哲学原理。英国人牛顿把物理称为自然哲学,他不再把物理
像亚里士多德一样引回后物理(形而上学),而是把物理引到数学里,使物理的性质在数学关系中得到规定。牛顿的成功
极大地推动了实证真理的传播,并使形而上学成为某种令人反感的东西。既然哲学被混同于形而上学,哲学令人反感就不
足为怪了。然而,事实没有这么简单。只要思想还在说话,试图裂解哲学作为整个真理体系、证明体系的努力就不会完全
成功,它只能在不曾真正思想过的人那里取得某种意义上的成功,只能在不完全、不真正了解欧洲历史的内在命运的人那
里取得某种意义上的成功,只能在不完全了解西方文明的内在秉性的人那里取得某种意义上的成功。但它在以真思想为使
命的人这里无法通过。无论是“已经证明了的东西”、“用来证明的东西”还是“要去证明的东西”都不是自足的,它们
都不足以单独支撑这个证明体系,无论人们怎样想从哲学中脱离出去,人们最终还是要在哲学这个证明体系内说话。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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