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居在思想的密林中
思想具有上浮的本能,你必须把
它压住,让它学会下降,下降到幽暗
中。因为幽暗的居住者辖摄着世界的
疆域。
——自题
思想聚集着思想者(代导言)
人栖身于世界,并使世界成为问题,成为人的问题。什么人栖身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那要看他怎样理解人,怎样理
解世界。这就使人之为人、世界之为世界处于无法穷尽的言说要求中,而且这些要求常常是在不能照面的情况下相互打量
着。在人的言说中,说的最多的是人,但最陌生的也是人,而且说的越多越陌生。究其实质,在于人把人放到了一个其上
只有人的平面上。在这个平面上,左看是人,右看是人,上看是人,下看是人,但就是看不见人之为人的基地。人之为人
的基地原本是要在思想中看的。要使基地进入视野,首先必须学会思想。从根本上说,人是生命托付给思想的那个限度。
思想有多深,人的经验就有多深;思想给出多少意义的理解,人的经验就有多少意义的关怀;如果压根儿就没有思想过,
人就不会使人成为问题;如果思想从来未思到自己的限度,人就不能真正地经验自己,只能在有关人的过渡状态上滑动。
思想,当然是人的思想。只是通过人的思想和关于人的思想根本不同。在关于人的思想中,人既是起点又是终点,起
于人的假设,止于人的假设。在这种思想中,人本身就是个假设物,假设到了一个其上只有人的平面上,在这个平面上,
所有的人都是一个面孔,被同样的假设所规定。在通过人的思想中,人既是假设者,又是被假设者,人在提出一切他所能
提出的要求的同时,也被要求着,似乎有一种更深更广的力量要求通过人来讲话,直至人从这种讲话中完全退出来,使思
想思想着思想本身。一旦人能从关于人的世界中退出来,从起止于人的假设中退出来,从人的世界中退出来,从价值世界
中退出来,思想才真正开始讲话,真理才在思想的讲话中现身。
真正的思想要求人从假设中退出来。伟大的思想家运伟大之思想,标识其伟大性的东西就是能够从人的假设位置上退
出来,使思想退隐到僻静之处,在寂静中运思。真正的思想是某种寂寞的东西、冷清的东西。思想是寂静之听,听寂静中
的电闪雷鸣。在这样的思想中,人只是被援引者,是思想目击自己、见证自己的证据。人被什么样的思想所援引,人是思
想的哪种意义上的证据,这才是在思想中真正与人有关的问题,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才能说,思想是人的思想,甚至出现
了中国人的思想、印度人的思想和欧洲人的思想。从这个意义上说,思想是有伴随物的。对源出于希腊思想传统的欧洲人
来说,思想意味着:哲学地思想。要么不思想,要思想就只能哲学地思想。哲学说希腊话,不说汉语,哲学在汉语中不会
说话,哲学说汉语,要么完全变了味,要么听起来不伦不类,别扭。中国人的世界经验不处在哲学的要求中,中国人讲理
讲气,用哲学的透视法看不清中国人的脉络。很自然,没有多少中国人认真对待哲学,绝大多数中国人在注释哲学时是漫
不经心的。因为哲学并不关乎中国人如其本然地思想。哲学并不关乎中国人的安身立命之事。如果中国人把哲学说成政治
、说成权术、说成狡辩的话,你是不必生气的,因为这种理解无关乎哲学本身,它只关乎哲学的中国化翻译,这种翻译揭
示出来的中国人的心态倒是对我们很有提示作用。国人对哲学不认真,那是因为没有必要认真,因为国人对生命的终极经
验并非一定在哲学的说话方式中得到澄清。只要有一阴一阳、一天一地、一男一女、一反一正,国人的世界框架就搭起来
了,在这个架子里国人的经验就有秩有序,而且和谐优美,听不见裂变的刺耳之声。